第3章 白玫瑰

白玫瑰躺在门外的地毯上。花瓣沾着雪粒,化了一半。

沈鸢蹲下去。指尖碰了一下花瓣。凉。花瓣边缘卷着,像被什么压过。她捡起来。花茎上没有刺。被人一根一根拔掉了。

她站起来。走廊两头都空着。地毯上只有这一朵花。没有脚印。

她把花拿回房间。放在桌上。雪粒化成一滴水,顺着花瓣往下淌。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暗色。

她翻开手背。数字跳了一下。十五。

比昨天快。

她拿出手套。戴上。白玫瑰还在桌上。她看了它一眼。走出房间。

走廊里飘着茶香。比昨天的浓,带着玫瑰的味道。她走进大厅。

纪云晚坐在长桌右手边。蔺寒川的位置空着。桌上两副餐具。一副在纪云晚面前,瓷杯、白粥、玫瑰花瓣。另一副在对面,空的。

纪云晚抬起头。手帕掩唇。

“早。”

沈鸢站在桌前。没坐。

“坐啊。”纪云晚拿起瓷杯,抿了一口,“寒川不在。不用拘谨。”

沈鸢坐下来。面前没有餐具,没有食物。她看着纪云晚那碗粥。粥面上飘着玫瑰花瓣。和昨天一样。

“你知道吗。”纪云晚放下杯子,手指捏着杯沿慢慢转,“这些花瓣,都是寒川亲手摘的。每天凌晨,天没亮。他不让任何人碰。”

沈鸢没说话。

“三百枝白玫瑰。”纪云晚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婚礼那天要用。每一枝都要带露水。寒川说,露水干了就不好看了。”

她拿起一片花瓣,放在鼻尖嗅了嗅。放下。

“你门口那朵,是他放的。”

沈鸢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
“他每天早上都会经过你的房间。”纪云晚看着她,“你不知道吧。”

沈鸢看着纪云晚的眼睛。灰色的,很浅。和蔺寒川的眼睛一样。
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放那朵花吗?”

沈鸢没接话。

“因为他觉得你配。”纪云晚嘴角弯了,眼底没有,“配白玫瑰。祭品的血最干净,配最干净的花。”

她站起来。狐裘从椅背上滑下去,拖到地面。

“今天你不用端茶了。”纪云晚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“寒川说,让你去花园。帮他摘花。”

门合上。

沈鸢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。桌上那副空餐具,银质刀叉摆得很整齐。她看着那副刀叉。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手套很白。但她能感觉到,印记在烫。

她站起来。走出大厅。朝花园走。

花园在城堡东侧。走廊尽头一扇玻璃门。推开,冷风灌进来。外面一片枯败。土是黑的,冻得很硬。角落里搭着一座暖棚。玻璃顶,蒸汽从缝隙往外冒。

暖棚里很热。潮湿的空气,玫瑰的甜香,混着泥土味。白玫瑰种了三排。枝干笔直。花苞很小,还没开。每枝花苞上套着透明的小罩子,像帽子。

蔺寒川站在最里面一排。银灰色头发束在脑后。黑色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。手里一把银剪刀。正在剪花苞。

他没回头。

“过来。”

沈鸢走过去。停在他身后两步远。

“把筐拿过来。”

旁边地上一个银筐,铺着白布。她拿起来。走到他身边。他把剪下的花苞放进筐里。剪一枝,放一枝。

“为什么让我来。”

蔺寒川没有停。咔嚓。花苞落进筐里。

“云晚说,婚礼的花不够。”

“我是祭品。”沈鸢说,“不是花匠。”

蔺寒川的手停了一下。剪刀刃停在花茎上。然后继续。咔嚓。

“祭品也要干活。”他说,“还有二十九天。你不想闲着。”

他转过身。看着她。灰色的眼睛,很浅。暖棚里的蒸汽在他睫毛上凝成细水珠。

“手套摘了。”

沈鸢看着他。

“摘了。”他说,“花苞上有刺。戴着手套摸不出来。”

她摘下手套。手背上的印记露出来。暗红色数字。十五。边缘在渗光。黑色的纹路沿着血管往上爬。过了手腕,到了小臂中段。

蔺寒川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臂。目光停了一瞬。移开。

“摘花。”他说,“挑花苞没开的。开了一点的不要。被虫咬过的不要。”

他转身继续剪。

沈鸢蹲下来。手伸进花丛。枝干上的刺很密。她挑了一枝花苞,手指捏住底部。刺扎进指腹。她没有松手。掰下来。花苞落在掌心。白色花瓣紧紧裹着,还没展开。

她把花苞放进筐里。

指腹上的血珠冒出来。滴在花苞上。红色渗进白色花瓣的缝隙里。

蔺寒川看见了。剪刀停在半空。

“擦掉。”

沈鸢没有动。她看着那滴血渗进花瓣。白色花瓣被染红了一小块。颜色很淡,像水彩。

“我说擦掉。”

“擦不掉。”沈鸢说,“渗进去了。”

蔺寒川放下剪刀。走过来。低头看筐里那枝花。花瓣上的红色在慢慢扩散,像脉络一样。他伸出手。指尖碰到花瓣。血渍沾在他指腹上。

他缩回手。看着指腹上的红痕。然后抬起头。看着她。

“你在吸收。”

沈鸢没说话。

“这里的土。”蔺寒川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下面埋着东西。你能感觉到。”

沈鸢低头。脚下的土是黑的,冻得很硬。但她能感觉到。土里有东西。很微弱。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。像心跳。

“什么东西。”

蔺寒川没有回答。他把剪刀放进筐里。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,递给她。白色的,丝绸。

“把手包上。”

沈鸢接过手帕。丝绸很滑。她没有包手。把手帕攥在掌心。掌心在发烫。手指在抖。

“公爵大人。”

“什么。”

“那朵白玫瑰。为什么放在我门口。”

蔺寒川看着她。蒸汽在他脸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。他伸手擦了一下。动作很慢。

“因为云晚让我放。”

他转身。走出暖棚。玻璃门开了又合上。冷风灌进来。花苞上的罩子轻轻晃动。

沈鸢蹲在花丛里。手帕攥在掌心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血珠已经止住了。伤口在愈合。很慢。但能看见。

手背上的数字跳了一下。十四。

她站起来。把筐里的花苞倒进旁边的水桶。拿起银筐。走出暖棚。

外面很冷。天灰白色的,云压得很低。花园里的土硬邦邦的,踩上去嘎吱响。

她朝城堡走。走到一半,脚底下绊了一下。低头。土里露出一截黑色的铁。弯的,锈得很厉害。形状像一只爪子。

她蹲下来。用手扒开冻土。铁的爪子下面,连着一截骨头。很细。像手指。

“沈小姐。”

周沉站在花园入口。看着她。

“公爵大人吩咐,让您回去。今天的活够了。”

沈鸢站起来。手上的土拍掉。那截骨头还露在外面。铁爪子弯着,指向城堡的方向。

“那是什么。”

周沉走过来。低头看了一眼。然后抬脚,把土踢回去。盖住了骨头和铁爪。

“旧东西。”他说,“花园里经常挖出来。不值钱。”

他看着她。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手。手指上还有土。手背上的印记很显眼。

“您的印记。”周沉说,“比昨天大了。”

沈鸢把手缩进袖子里。

周沉没再说话。他转身朝城堡走。沈鸢跟在后面。冷风从背后灌过来。后颈发凉。

回到房间。关上门。

她坐在床边。手背上的数字跳了一下。十三。

她从袖子里拿出手帕。丝绸的,白色的。上面沾着她的血。干了,变成暗红色。

她把手指伸进嘴里。尝了一下。铁锈味。

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枝染血的花苞。花瓣上的红色已经蔓延了。从一小块变成一大片。白色花瓣上爬满了红色的脉络。像血管。

她把花苞放在桌上。和那朵白玫瑰并排。

一朵白的。一朵红的。

她低头看着两朵花。然后翻过手背。十三。

翻过手掌。掌心有一条很细的红线。从虎口往手腕方向延伸。很浅。

她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拉开窗帘。

外面,花园的方向。暖棚的玻璃顶在灰白色天空下面泛着光。有人在暖棚里走动。银灰色的影子。弯着腰,在花丛里。

蔺寒川还在摘花。

她看着那个影子。然后低头。手指按在窗玻璃上。

“二十九天。”她对着玻璃说。声音很轻。

她收回手。回到桌前。拿起那朵染血的花苞。放进抽屉。和银梳子放在一起。

花苞碰到梳子的瞬间,花瓣上的红色脉络亮了一下。很短暂。

她关上抽屉。手背上的数字跳了一下。十二。

她坐到床上。拇指摩挲食指关节。一下。一下。

窗外开始下雪。雪粒打在玻璃上。枯树林在风里晃。枝桠吱吱作响。

她看着雪。然后闭上眼睛。手覆在手背上。印记在烫。

她没有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