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始终期待着新一天的到来。
始。
始于天空中泛起的蒙蒙的灰。
不知为何,我家人都热衷于早起。小时候精力旺盛,爷爷奶奶觉少,好合拍。在盛夏,趁着晨光熹微去湖边散步。
济南清晨的天总是蒙着雾的,微微灰白的天空中,太阳在云层中若隐若现,它从不暴力着撕扯出缝来,大抵是因为它知道它终将毫无遮掩高挂空中,于是它只是慢慢的磨,磨到风将云吹散。
爷爷奶奶领着我,抓着蒲扇,把大草帽盖到我头上,便走出家去。买上两个炸糕边走边吃,一天就这样开始。
夏天的济南是绿的天堂,于是我们便义无反顾投进绿意的怀抱。
走在路旁,看杨柳依依,柳枝随风飘动时掀起绿浪。爷爷会掐一段柳枝下来,绕成环戴在我脑袋上,于是我便成了自然的孩子。走到湖畔,看莲蓬翠绿饱满,我想那莲子也必然洁白脆甜,荷叶盛着露珠洗刷去过往的尘埃,那露珠在微光下发着亮,像彩虹。走在园中,铜像早在人们的抚摸下褪了色,金色混着些灰绿的斑驳。我学他斗鸡,他早已和上千个孩子斗过,他从不失败。
家走时,阳光才将将笼罩大地,给人围上一层金色的绒毛。
一天才刚开始,我总期待着灰雾下发着金光的那股力量,明天啊,快点来吧。
后来上学,躲不过早起,我也早已习惯。
一天,依旧始于天空中泛起的蒙蒙的灰。
高三时,出租屋里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,我便透过那玻璃向远眺望。
初夏,我依旧早起,但有时是挣扎着早起。我看到天边蒙着层雾,便庆幸太阳还未升起;但当光辉洒落于我的幸运草时,那边有些不妙,大抵有些晚了。
迅速地从床上坐起来,再熬不久就过去了。
费力的搬出自行车,蹬上去,顺着风驰骋,讲一些只能和自己说的话。
这是毕业的那天。盛夏的六点阳光明媚,北街两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。绿叶泛着点光,变得黄绿,绿的有点青涩,有点干净,我喜欢那抹绿色。阳光透过梧桐叶隙,把碎金点在我的身上,于是我成了一只豹子。
我又是第一个到班的,善始善终。我出去遛达,看到化学办公室门口“Au榜题名”的横幅,看到一些老师在铺红毯,搭拱门。世界是红的,一切都是热烈的。班主任发给我们向日葵,我们在阳光下举着拍照,金黄的花瓣映的脸发亮,我们是向阳的。
一天才刚开始,我再也不会拥有这样的一天,我们都在想象高考的开始,期待或是忐忑。
终。
终结每一天的是无尽的黑。
我记不得从何时起爷爷奶奶不再早起,他们会睡到正午,以前的精气神有些没了模样。
“爷,我在你家门口。”他听不见敲门声,我只能打电话给他。
爷爷打开门,屋里仍是黑灯瞎火,伸手不见五指。他让我坐,走到一边去开灯。
很多年没有换过了,灯光有些昏黄朦胧,淡淡的落在身上,显得有些寂寥。
她去叫奶奶起床,然后慢慢地扶到沙发边。白发何时爬了满头?在那一刻,我可能理解了患有雪盲症的人们。只记得儿时,奶奶是极爱美的,总是让姑姑给她染发,当时,她的短发乌黑发亮。
懂了为什么素描只求黑白两色勾勒,因为它们都太过刺眼。
奶奶早已不记得我,只有爷爷和我聊上几句,但更多的只是沉默。一个房间里三个人,把舞台留给老旧的收音机,沉闷的声音缓缓流出。
“这是谁你还记得吗?这是小嘟,你原来总送她去学校。”爷爷指着我跟奶奶说。奶奶摇了摇头,“她长得真像咱家的人。”她小声的,淡淡的说。
眼泪要决堤,我转身不去看他们。我本就是你们的孩子啊!
童年结束了,可能在某个寻常的,灰白的早晨,或是一个可以吞噬掉所有人的黑色的夜晚。但那都不重要了。
对于童年的我,我们只能梦里相见,那时,我眼前一片黑暗。
上中学之后,你所可见的夜晚大多只剩下了黑暗,于是你习惯了它,走进了它,把自己融入它。
我是极喜欢晚上一个人去大明湖的,那时黑暗中的大明湖有霓虹灯点缀,在我身上打出一个个彩虹的印记。
但我最爱的不是这灯,我爱的是水天一色,如墨般似能吞噬世间一切的黑。那黑宏大,平静,但又包容,广阔的湖面怀抱我,无尽的黑暗消化着我的痛苦与不解。
我说什么时候才能做会化学题,得到好的成绩?你真的讨厌这样的生活吗?你明明很幸福了,你明明身边有一群人,为什么还是会落泪?
一遍遍的问也找不到答案,但大明湖常用那黑的幽深兜住我的全部,告诉我:你可以有任何情绪,在这里,你可以大声说。
抬起头,星光点点。星的白亮闪烁在黑夜的衬托中更加耀眼。“那是飞机吗?”从小,我总是会问出这样的问题。不,不是的,那是星星,夜空中最闪亮的星,只要你抬头,它就在那里。
大学生涯一年将至,原谅我依旧爱着黑色。爱晚间窝在空无一人的食堂,爱站在窗边往天上看:今天天气真好,有星星嘞。
手机里放着歌:“未来的我们会在灰白的世界充满颜色,我们的眼睛是最好的相机,瞳孔里绽放烟火…”我用力的跟唱,想把所有的情绪都揉进去,但我从不出声。
被蚊子咬了,冷了,回去吧,别看了,都多么晚了。歌里不是说了我们会有五彩的未来嘛,你不相信吗?但至少“No pain,no gain.”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吧。
一天结束了,我们还有无数个这样的明天。
但还好,我们始终有明天。你看,这个点了,天又亮了。
天空中又蒙起了淡淡的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