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出生的那晚,夜色很软,晚风裹着巷子里淡淡的草木香。
妈妈低头舔净我湿漉漉的胎毛,漆黑的眸子落在我和一众兄弟姐妹身上,轻声定下了我的名字:
“你叫黑黑好了。”
我那时候还很小,懵懂地拱了拱妈妈的爪子,心里偷偷不服气。
这哪里公平。
我们全家,从妈妈到兄弟姐妹,清一色都是通体漆黑的毛。放眼望去,黑压压一小团,谁也不比谁特殊。
凭什么偏偏是我,要叫黑黑。
五周的时光,在暖阳和晚风里悄悄溜走。我跌跌撞撞学会走路、学会奔跑,也学会了竖起耳朵聆听世间所有细碎的声响。
妈妈开始带着我们出门,教我们生存的本领,教我们如何在这偌大的世界里活下去。
那是一个格外凉爽的夜晚,夏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,温柔拂过街巷。昏黄的路灯拉长斑驳的树影,暖光落在地面,温柔又朦胧。
路灯底下,站着几个身形高大、只用两只脚行走的陌生生物。
我怯生生躲在妈妈身后,紧紧贴着她温暖的身体,好奇又惶恐地打量着他们。
妈妈压低嗓音,语气郑重,是教我们求生的认真模样:“这就是人,往后的日子,你们要学会和它打交道。”
那些人很快发现了树影下的我们,眼里盛满柔软的笑意,小声惊呼:“哇,好可爱的流浪猫!”
小小的我蜷缩在冰凉的石头后面,毛茸茸的身子绷得紧紧的,心里固执地反驳。
我不是流浪猫。
我有家,我有妈妈,我还有兄弟姐妹。我只是跟着妈妈出来看看世界而已。
从那以后,这些两脚行走的温柔生物,总会定时出现在巷口,放下香喷喷的猫粮和干净的清水。
是他们投喂的食物,帮我们熬过了最稚嫩、最难熬的几周。
那段日子,我觉得人类真好。
三个月,是猫咪长大的分水岭,也是我和安稳生活告别的日子。
晚风依旧温柔,妈妈却蹲在我们面前,眼神平静又决绝:“你们长大了,该离开这里,去走自己的路了。”
我没有哭闹,只是乖乖点头。最后,我和最疼我的大黑哥哥一起,告别了妈妈,踏上了未知的前路。
大黑是我们兄妹里最强壮的那一个。从小到大,刮风下雨、争抢食物,他永远挡在我身前,默默护着瘦小的我。我们相依为命,是彼此唯一的依靠。
临行前,我蹭了蹭他漆黑的皮毛,轻声问:“哥,我们要去哪里?”
他抬着头,望向远方辽阔的天际,声音笃定又温柔:“去看大海。”
于是,两只小小的黑猫,怀揣着一片蔚蓝的期许,一路向前,不问归期。
旅途漫漫,我们见过清晨穿透云层的朝阳,看过傍晚铺满天际的晚霞,走过荒凉的小路,穿过热闹的街巷。山川风月,烟火人间,都是我们一路收集的风景。
可温柔的旅途,终有猝不及防的风雨。
在一处废弃已久的游乐场里,生锈的摩天轮静静伫立在晚风里,荒草疯长,寂静又荒凉。我们在这里,撞上了盘踞一方的猫帮。
为首的猫老大眼神凶狠,弓着身子,带着一众同伴恶狠狠地朝我们扑来。
大黑想都没想,瞬间将我死死护在身后,绷紧全身,奋力抵抗。
他明明已经拼尽了全力,爪子带伤,皮毛凌乱,以一敌众,寸步不让。
可两只单薄的小猫,终究敌不过成群结队的野猫。
他们抢走了我们一路上攒下的所有食物,利爪肆意挥舞,生生撕烂了大黑的一只耳朵。温热的血顺着耳廓滑落,染红了他漆黑的毛发,看着触目惊心。
猫老大慢条斯理地啃着我们的食物,眼神轻蔑,漫不经心地开口:“味道还不错,两只小猫仔,东西从哪偷的?”
我缩在大黑身后,浑身发抖,却还是鼓起勇气出声:“这是人给我们的,不是偷的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猫老大的脸色骤然一变,眼底的散漫尽数褪去,只剩沉沉的冷意。
他没有再说话,沉默地吃光了所有食物,临走前,只留下一句冰冷刺骨的告诫:
“小家伙,记住,永远不要太相信人。”
那一刻,我懵懵懂懂的世界观,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我死死盯着这群扬长而去的野猫,小小的心底,埋下了一颗复仇的种子。
我拖着满身是伤、虚弱无力的大黑,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。前路漫漫,无人依靠,只有彼此。
可命运的恶意,从来不会停歇。
马路上车流飞驰,刺眼的灯光骤然亮起。一辆疾驰的车子呼啸而过,不等我们反应,便猛地停下,硬生生将虚弱的大黑带走了。
我瞬间慌了神,不顾一切地拔腿狂奔,拼尽全力跟在车轮后面,拼命追赶,一声声细碎的猫叫,消散在呼啸的风里。
我跟着车子,一路追到了一处满是人类气息的院落——那是三个人的窝。
他们粗暴地用绳子把大黑拴在角落,任由他耳朵的伤口裸露、发炎、流脓,没有上药,没有打理。
更残忍的是,他们一口吃的都不肯给。
我躲在墙外的草丛里,看得清清楚楚。
大黑本来就重伤感染,高烧昏沉,又整日整夜饿着肚子。
他一开始还会虚弱地抬眼看门口,找我,等我。
后来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伤口的疼,空腹的饿,日夜熬着他。
一点点,一点点熬干了他最后一口气。
他不是被打死的。
他是伤口感染,加上人类断食,活活熬死的。
我蹲在墙外,看着我最厉害、最疼我的哥哥,静静僵在冰冷的地上,再也不动了。
晚风凛冽,吹得我浑身冰凉。
那一刻,心底所有的温柔和善意,尽数崩塌。
原来人不只有温柔善意。
原来人也会残忍,会冷漠,会亲手毁掉别人的光。
我开始讨厌人类。
我离开了那片令人心碎的地方,独自踏上旅途,漫无目的地往前走。
山河辽阔,人间烟火,从此只剩我一只猫。
不知走了多久,在一片泥泞的小路旁,我遇见了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狗仔。
他才刚满月,小小的身子沾满泥水,孤零零趴在地上,细细的呜咽声软软的,满是无助与委屈。
我停下脚步,蹲在他面前。
从此,我收留了他,在颠沛流离的旅途里,多了一个小小的同伴。
小狗仔抬头望着我,湿漉漉的眼睛满是懵懂,小声问:“你也是流浪的吗?”
我轻轻蹭了蹭他的脑袋,语气骄傲又坚定:
“不是,我是来旅行的。”
我们相伴走了很久,走过风雨,熬过孤单。
后来,在一个开满栀子花的巷口,我遇见了一个特别的人。
她的身上,永远萦绕着清清淡淡的栀子花香,温柔又干净。可眉眼之间,总藏着化不开的悲伤,安静又落寞,像藏着无数无人诉说的心事。
经历过大黑的离别,我早已对人类满心警惕。
我见过人类温柔投喂的善意,也见过人类冷漠残忍的恶意。他们忽好忽坏,捉摸不透,是这世间最矛盾的生物。
初次相遇,我满心防备,在她伸手靠近时,慌乱挣扎,不小心在她手上划出了浅浅的血痕。
可她没有生气,没有驱赶,只是温柔收回手,轻声安抚,眼底依旧是柔软的善意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我慢慢卸下所有防备。
我渐渐发现,这个满身栀子花香的人,真的很好。她温柔、善良、柔软,会轻轻摸我的头,会耐心投喂小狗仔,会安静陪着我们,治愈又温暖。
她的世界满是阴霾,却依旧愿意温柔对待世间所有弱小。
我想让她开心一点,想驱散她眼底的悲伤。
于是我带着黏人乖巧的小狗仔,主动留在了她身边。
小狗仔很喜欢她,日日依偎在她身旁,闹腾又治愈,总能让她冷清的生活多一点烟火气。
看着她眼底偶尔泛起的笑意,我知道,我的选择没有错。
可我的旅途,从来没有终点。
我的梦想,是去看远方的大海,是走遍山河,是不负一路风雨。
短暂停留过后,我再次收拾行囊,告别了温柔的她和乖巧的小狗仔,独自奔赴远方。
风继续吹,路继续走。
有人问我,居无定所,颠沛流离,算不算流浪。
我总会昂起头,认真告诉每一个人:
我不是流浪猫。
我是走遍山川,奔赴山海的——旅行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