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“笃”的一声,黄文安向后跌坐在地上,愣愣的看着老道长。
“哈,哈哈,我知道了,你——”他指着老道长,“还有你”他又指着绛雪,“你们是一伙的,是一伙的!你们联起手来,谋财害命啊!”
“好啊,好得很啊,我要向所有人揭穿你们的真面目。”黄文安形容疯癫,跌跌撞撞的往山下跑。
绛雪皱眉,“就这样放过他么?”
“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,本来无一物,何必染尘埃?”
是“何必”不是“何处”。
绛雪听懂了,这是在说不必为了为了这种人手染鲜血。
绛雪看着那株蔫哒哒的白牡丹,花瓣和叶子已经掉光了,剩下的枝干也干枯泛黄。
“可是,我不甘心。”
老道长的目光跟着看过去,良久,他说:“因果轮回,报应不爽,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。”
“当真?”绛雪看向老道长。
“再过几日,你且看他。”
说完这句,老道长拄着竹杖离开了,竹杖敲在青石路上,发出笃、笃、笃的轻响。
这一次,绛雪由衷的希望,这是为黄文安而敲响的丧钟。
山下的风吹上来,带来了许多声音。
其中最多的,就是黄文安神神叨叨地到处跟人说太清观的老道是个骗子,那个院子里有妖怪。
一株白牡丹花妖叫香玉,一株耐冬树妖叫绛雪。
那树妖绛雪尤为厉害,一瞪眼就出现两把长剑,再一挥袖,那剑就“嗖”的一下就扎了过来。
黄文安说得绘声绘色,仿佛亲身经历一般。
怕大家不信,他还拉着赵胖子作证。
可赵胖子却一脸莫名,就好像忘记了那天的事一般,奇怪的看着黄文安,还是说他这是被岳丈逼疯了。
黄文安更疯了,逢人就拉着说什么妖道害人,树妖害人。
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对此议论纷纷,都说黄文安屡试不中得了癔症。
大家乍一听闻,都觉得这事有趣、新鲜。
他们丝毫没有对老道和太清观的谴责,反而都是好奇。
有好事的人三三两两的作伴去太清观探看。
到了院落中却发现,庭院中哪有什么白牡丹,只有一株光秃秃的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花苗,更别提什么牡丹花妖香玉了。
不过院里那棵耐冬树长得倒是不错,树下很凉快,非常适合乘凉,但也没瞧见什么树妖啊。
大家乘兴而来,却败兴而归,指着黄文安的鼻子把他骂的狗血淋头。
可黄文安却突然得了什么怪病,他的头发和指甲开始疯长,就像地里的韭菜一般,割了一茬,又长一茬。
起初没人在意,直到他的牙齿也开始疯长,他的嘴巴开始合不上了。
最开始,岳丈一家还为了脸面带他去看病,但看了很多名医,都说他没病。
黄文安一直都不见好,长长的牙撑破了他的嘴唇,将他衬得面目可怖,岳丈一家见此,给了他十两银子全了最后的体面,然后将他扫地出门。
黄文安就此流落街头,期间他投奔了许多人,还找上了县丞魏大人。
魏大人却说从来没见过这个人,直接将他赶走了。
黄文安流落街头后,不少人见到他都会调侃着问上一句,“你不是说那什么花妖香玉勾引你嘛,你怎么不去找你的香玉妹妹呢?”
大家哄笑着围成一圈,看黄文安急得支支吾吾却说不出话来,然后满意的离开。
说来也奇怪,黄文安牙齿太长,撑得他张不开嘴也合不拢嘴,无法进食,但他却命大的一直活到了秋天。
立秋那天,黄文安的头发突然一夜之间掉光了,给大家吓了一跳。
众人又开始调侃他,“怎么,你的香玉妹妹不理你,所以你改做和尚了?”
黄文安又是叽哩哇啦不知道在说些什么,大家也不在意,哄笑着离开了。
又过了几天,大家又发现黄文安的指甲也掉光了,疼得他满地打滚。
大家开始远离他,对他指指点点,有人说他做了丧良心的事,遭天谴了,大家听一听也没当回事儿。
直到他的牙齿也开始一个接一个的脱落,大家又开始议论纷纷,都说他指定是做了坏事遭了报应。
可他此时却已经无法言语了,整个人就如一滩烂泥一般,匍匐在地上,嘴唇不住张合,似在诉说些什么。
但已经没有人去辨认他到底在说什么了,大家都默契的远离他,如避洪水猛兽。
立冬那日,天上下起了细细的银雪,有人眼尖的发现,黄文安开始变老,不过十几天的光景儿,他就变成了一个鹤发鸡皮的糟老头儿。
大家都觉得他活不长了,但奇怪的是,他都老成这样了,连路都走不了,却也一直活到了大雪这日。
在大雪这天,很应景儿的下了一场鹅毛大雪,大家都出来看这漫天纷飞的雪花,有人说,这雪花大得就像牡丹花瓣。
雪落下的时候,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,有个衣着破烂满头白发的老乞丐再也没闭上双眼,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脖子上还绕着一圈干枯的草。
也是在这天,黄文安瞪着眼睛看着漫天飞雪,眼睛再也没有合上。
更奇怪的是,有人说看到黄文安的身体也像花瓣一样,变成一片一片的,风一吹,不知道飘去了哪里。
大家都笑他,说他眼睛花了。
不过这天过后,大家再也没有见过黄文安。
春生,夏荣,秋枯,冬藏,对于一朵花而言,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。
但对于人来说,就变得异常可怕。
绛雪看着无数萤白的花瓣在漫天飞雪中,洗去了污浊,然后洋洋洒洒的落在牡丹花的根上。
就像是为它盖上了被子,让它在这场温柔的幻梦里安心沉睡,等待下一场花开。
或者十年,或者百年,又或者千年。
但树不怕,树,最擅长等待。
又不知过了多久,久到老道长变成了一捧黄土,久到昔日门口的小道长变成了老道长,老道长又收了小道长,小道长又变成了老道长。
太清观也几经扩建,变成了如今的太清宫。
这一天,院子里来了一个书生打扮的人,绛雪听到有人叫他——聊斋先生。
他不知从哪里听到香玉和黄文安的故事,特意来此地追忆,并将他们的故事写进了书里。
绛雪偷偷翻看过他写的故事,物换星移,沧海桑田,黄文安的姓名已经不可考,变成了黄生。
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也在口耳相传间,洗去了真实的痕迹。
绛雪撇撇嘴,作为当事人之一,她很不满,但她没有纠正他。
绛雪看着院子里盛放的白牡丹,或许,对香玉来说,这样也算一种圆满。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