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读课的铃声像根钝针，扎破了早晨的安静。
宋雪晴踩着最后一声尾音冲进教室，香奈儿五号混着晨间的栀子花香，瞬间压过了粉笔灰的味道。她眼皮都没抬，直接走向靠窗第三排，把那只限量款书包塞进桌肚，动作里带着点惯有的不耐烦。
陈浩东就坐在旁边，背挺得笔直。晨光斜着切进来，在他侧脸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线。听见动静，他翻英语书的手指顿了顿，又接着往后翻，连眼皮都没掀一下。
宋雪晴坐下的瞬间，眉头就拧紧了。
那股味儿又来了——廉价洗衣粉混着消毒水，像阴雨天晾不干的衣服。昨天就是这味儿沾在她帆布鞋上，害她回家刷了半小时。
“离远点。”她冷不丁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。
陈浩东翻书的手停住了。他终于抬头，目光落在宋雪晴脸上。他的眼睛很黑，像夜里冻住的潭水，昨天的愤怒褪尽了，只剩下沉寂的冷。
“座位是老师排的。”声音比昨天哑了些，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“老师排的怎么了？”宋雪晴嗤笑一声，从书包里掏出湿纸巾，仔仔细细擦桌沿，“你不会自觉点？往旁边挪挪，别挨着我。”
几声压抑的窃笑从后排传来。
陈浩东的喉结滚了滚，没接话。他把椅子往过道那边挪了半臂远，动作很慢，像是某种无声的退让，又像无声的抵抗。
宋雪晴这才放下湿纸巾，从包里拿出崭新的英语字帖。纸页光滑得反光，进口纸张的质感摸上去很舒服。而陈浩东摊在桌上的课本，边角卷得像烫过的头发，封皮上还留着洗不掉的墨点。
对比太鲜明了，鲜明得让人心烦。
早读课就在这种诡异的安静里淌过去。宋雪晴心不在焉地念单词，眼角的余光总往旁边瞟。她看见他的手，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一支最便宜的圆珠笔，在课本空白处写着什么。字迹很好看，是那种带点草书的行楷，比她练了三年的字帖更有筋骨。
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更堵得慌。
下课铃一响，宋雪晴起身就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走。林薇薇立刻粘上来，挽住她的胳膊：“雪晴，你刚才太帅了！陈浩东脸都白了。”
“跟他说话都嫌费劲。”宋雪晴对着走廊玻璃理头发，语气轻飘飘的，“一股穷酸味，熏得人头疼。”
“哎，你知道吗，”林薇薇压低声音，“我听人说，陈浩东他爸腿是瘸的，在街心公园扫厕所。他妈生他的时候就没了，家里穷得连学费都交不起，全靠学校减免……”
宋雪晴理头发的动作顿了顿。
她想起昨天自己说的那些话，想起陈浩东抬头时眼底翻涌的东西。心里某个地方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。
但这感觉很快就被她摁下去了。
穷是他的错吗？也许不是。但碍着她的眼，那就是他的错。
“关我什么事。”她冷冷撂下一句，转身往回走。
刚走到教室门口，就看见里面围了一圈人。王浩站在陈浩东座位旁，举着张卷子，嗓门亮得扎耳朵：“浩东，你他妈还是人吗？数学又满分！最后那道压轴题，全年级就你一个人做出来了！”
周围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“真的假的？那题我看都看不懂！”
“陈浩东这脑子怎么长的？次次第一。”
“人家肯定熬夜刷题了，你看他每天走得最晚……”
宋雪晴的脚步钉在了原地。
她的数学卷子正躺在桌肚里，89分的数字刺得她眼睛疼。丢的那11分，全扣在最后那道题上。
她看着被人群围住的陈浩东。他还是那副沉默样子，只是嘴角似乎往上牵了牵，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。那笑落在宋雪晴眼里，像根细刺。
她的脸沉了下来。
恰在这时，陈浩东抬起头，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，落在了门口的宋雪晴身上。四目相对的瞬间，宋雪晴看见他眼底那点笑意慢慢褪去，又变回沉寂的冷。
像盆冰水，兜头浇下来。
她咬住下唇，正要转身，上课铃催命似的响了。人群散开，她只能硬着头皮走回座位。
数学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进来，脸上堆着笑：“这次测验不错，尤其陈浩东同学，满分！最后那道压轴题，全年级只有他一个人做对，大家鼓掌！”
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。
宋雪晴坐在座位上，手指死死攥着笔，指甲快嵌进掌心。她听着老师一遍遍提陈浩东的名字，听着老师叫他站起来讲解思路。
陈浩东起身走到讲台前。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洗得发白的校服上，竟显出几分干净利落。他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楚。那些宋雪晴看了半天都理不清的步骤，被他三言两语拆解得明明白白。
宋雪晴看着他的背影，看着黑板上那手漂亮的板书，心里的不甘像野草疯长。
她忽然觉得手里的笔有千斤重。
下课铃响，数学老师特意走到宋雪晴座位旁，拍了拍她肩膀：“雪晴啊，这次粗心了。最后那道题思路是对的，步骤错了。下课找陈浩东问问，他的解法很巧。”
宋雪晴的脸“腾”地红了。
老师一走，她猛地站起身，抓起桌上卷子“啪”地摔在陈浩东桌上。卷子散开，89分的数字明晃晃地摊在那儿。
“喂，”她声音有点咬牙切齿，眼睛却不敢看人，“老师让你给我讲讲这道题。”
周围瞬间安静了。
陈浩东低头看看卷子，又抬头看宋雪晴。她脸颊绯红，眼神躲闪，像只炸了毛的猫。他沉默几秒，伸手拿起了那张卷子。
指尖不小心碰到宋雪晴的手指。
冰凉的触感像电流，瞬间窜过两人四肢百骸。
宋雪晴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手，脸更红了。她恶狠狠瞪他：“看什么看？赶紧讲！别耽误我时间！”
陈浩东没说话。他拉过椅子在宋雪晴旁边坐下，阳光在他发顶晕开一圈淡金色的光。他拿起半截粉笔，弯腰在宋雪晴的草稿纸上写起来。
粉笔灰簌簌落下，沾在他指尖，也落在宋雪晴白色袖口上。
宋雪晴看着他低垂的眉眼，看着他专注的侧脸，看着他指尖那层灰白的粉笔灰，心里忽然乱成一团麻。
他的声音在耳边响着，低沉清晰。
那股洗衣粉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又飘过来，这次好像……没那么难闻了。
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。她甩甩头，强迫自己盯着草稿纸上的解题步骤，却忍不住又往他侧脸瞟了一眼。
而她没看见的是，陈浩东写字的手指微微顿了顿。
他的余光里，全是她泛红的脸颊。
窗外的梧桐叶又被风吹得哗啦响。这个秋天的早晨，好像和以往任何一个早晨，都有些不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