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活一世,遇见闪电本是寻常。如我这般痴迷雷暴的,想来也不在少数。自幼我便喜欢在雷雨中入眠——雷越响,雨越急,睡得越安稳。那闪电壮丽,在天际划出惊艳的轨迹:或横贯东西,或纵连天地;时而赤红,时而银白,时而金黄。有时几道齐发,如天神挥毫;有时一柱独降,直直砸向地面,仿佛要把大地劈开。
我曾亲眼见一棵合抱之木被雷劈倒,枝干焦黑,冒着青烟。老人们说:“那树成了精,天要收它。”于是围绕那棵树的传说便开了头,越传越神,我们小孩子最爱听这些鬼怪故事,争着指认树干上的“龙抓印”。也见过农家拴在院里的耕牛被闪电击中,身上瞬间散发出熟透的气味。老人们又说:“牛已超凡,渡劫去了。”我们自然又信了。雷电与传说,从来相辅相成;雷电与神龙,从来形影不离。此后哪里遭了雷击,孩子们总能编出几个小故事来。
“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真龙?”这个问题,从小问到长大,从传说问到书本。即便如今我是个唯物主义者,也愿意相信真龙永存——那是华夏的图腾,是血脉里的念想。
可那时候,哪里懂得记录闪电?哪里会想到将那一瞬间的壮美留存下来?直到如今有了先进的设备,我也很少动过这个念头。我喜欢欣赏,却从未想过追逐。然而,一切竟在这满天星空与弦月相随的夜晚改变了。这变化来得仓促,甚至有些魔幻。
很多感觉和执念,起于一瞬间,动于无形中,化于心神内。连我自己都感到好奇:原计划去山顶追逐月亮,怎么就忽然变成了追逐闪电?
我们站在营地的制高点。山下灯火辉煌,比朱巴市区还要璀璨。头顶弦月在云中穿梭,纱衣飘逸,夜风吹拂,神态自若。我与两位朋友架好设备,对着夜空、对着月亮,拍了一张又一张,却总也无法满意。我原以为拍月光比拍星光容易得多,此刻才发现完全不是一回事,是我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。随手将难题抛给朋友,他试了试,虽然比我拍得好些,却始终达不到心中所想。于是三人坐在峰顶的巨石上,望月长叹。
“不怕风吹雨打,胜似闲庭信步。今日得宽余,子在川上曰:‘逝者如斯夫。’风樯动,龟蛇静,起宏图……”我大声朗诵,他们也跟着和,然后哈哈大笑。笑声惊动了山下站岗的黑人保安,他抬头望向我们,不知发生了什么事。
“闪电!”朋友指着东方大喊。
一瞬间,天空骤明。云层的轮廓在闪电余光的映照下,立体得像一幅浮雕。我的眼睛捕捉到了。又过了大约五秒,又一道闪电在东方绽开,蜿蜒绵长,像一条游走的银龙。我们愣了一会儿。
“捕捉闪电,试试?”朋友这一提议,让我们顿时精神大振,将设备瞄向东边。
“一开始就挑战高难度,恐怕会失败,先试试再说。”朋友一边拧着焦距,一边说。
“对对对……”我附和着。
那闪电在云层中闪烁,调皮地东窜西跳,像一条不安分的蛇。想要捕捉它,极其困难。人的反应时间是零点二秒,手指按下快门还得再耗去一点工夫。而闪电总在快门按下前的一刹那消失。起初的震撼与兴奋,在时间的推移中渐渐变成了疲惫与沮丧。我又坐到石头上,继续念叨诗文:“又立西山石壁,截断巫山云雨,高峡起平湖。神女应无恙,惊叹世界殊。”
最后一句声音很大,却被朋友兴奋的喊声盖过了:“捕捉到了!雷暴!两百多张只有这一张——太多的遗憾了!”
我和另一个朋友急切地凑过去。屏幕上的闪电像一团火焰直压大地,又像一颗核弹炸开的瞬间,光芒万丈。这景象让我们的成就感油然而生。那神龙呢?哦,这就是神龙的吐息吧。或许将来,我们能拍到更壮美的画面。
风大起来。雷云开始向我们头顶积聚。于是收拾设备,准备撤离。心里存着那么一种遗憾,在意犹未尽中边走边聊。月亮藏起来了,路上的灯光显得更加明亮。我们三个人谈着刚才的一切。
“白天拍干净,夜晚拍意境。”朋友说。
这雷电,算不算意境呢?
也许算。也许不算。它不只是我们镜头里那一团火焰般的光,不只是两百多张废片里唯一幸存的那一帧。它更像是一种隐喻——关于等待,关于错过,关于在漫长的黑暗中,为了那零点几秒的闪光。
月亮彻底看不见了。路灯把前面的路照得发白,我们三个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此起彼伏。
风还在吹。吹过山顶,吹过路灯,吹过我们三个人的肩膀。我忽然觉得,今晚的遗憾也是圆满的一部分——就像月亮有缺才有圆,闪电有逝才有美,遗憾里,藏着一整夜的星光、笑声、诗句,和一道永远烧在心里的火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