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季一到，万物像是被谁按下了启动键。鸟鸣密了，蛙声稠了，连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蛇也多了起来。可说来奇怪，这冷血动物竟也成了我们的小兄弟们的“乐子”。一听说哪儿有蛇出没，原本安排休息的人立刻操起家伙，像冲锋似的朝目标点位扑过去，生怕落在后面。就连平日里怕蛇的人，在众人的呐喊声中也壮起了胆，喊得比谁都凶。那蛇怕是这辈子没见过这阵仗，就算不被打死，也要被吓死了。每次看到这场面，我都觉得好笑——仿佛这已不是除害，而是一场属于雨季的狂欢。雨给了大地生机，也给了这群年轻人大呼小叫的理由。
动物活跃，全靠草木茂盛。昨天去菜园子一看，好家伙，草比菜长得还精神。有的地方，草已经高过了膝盖。我们把种菜的小伙子好一顿“讽刺”，他腼腆，脸憋得通红，半天说不出话。可等我们移步到另一个菜园子，才发现刚才批评得有点冒失——那里也好不到哪去，有的地方草更高。其实想想也是，雨季嘛，植物的休眠基因早被雨水激活，那水就是最好的肥料。草们像是攒了一整个旱季的力气，一夜之间就蹿过了头顶。菜呢，反倒像没睡醒的孩子，慢吞吞地伸着懒腰。
说到雨水，今年似乎比往年少了些力道，也少了些分量。来过的人都有这感觉。但无论如何，总比旱季强太多了。身体也轻快了许多，不再像旱季时那样，连呼吸都带着沙砾的干燥。论下雨的时辰，我偏爱下午运动前的那一场通透的大雨——它能带来凉意，跑起步来，空气里满是青草被砸开的清香气，泥土翻上来的腥甜，还有远处不知名花蕊的微苦。那气味混在一起，像是大地把自己泡成了一壶浓茶。晚上也跟着凉爽起来，能睡一个没有汗的觉。若是上午下，下午水汽蒸腾，闷热得像蒸笼，倒是减肥的好时候，汗出得像拧开了水龙头。各有利弊，仁者见仁，智者见智。
雨季也提醒我们，必须关注天气预报。任务时间表排下来，就要严格执行。最担心的是：雨有多大？能见度够不够？雨什么时候来？可惜，这个国家的天气预报基本不可信——你不知他们的数据从哪来，可以确定的是，百分之八十以上是错的。他们没有卫星资源，没有“上帝视角”。或许他们的气象部门和我们村里看天一样：瞅瞅东边云厚不厚，再摸摸温湿度计。时间长了，我也练出了这门“手艺”——东边云厚，又是东南风，雨八九不离十，赶紧收衣服。衣服晾在外面，上午还晒得发烫，下午就被一阵风卷来的雨浇个透心凉，这事常有。于是我们学会了看云识天气，虽然不准，却比那些广播里的预报靠谱。
温度这东西，我手头没仪器测量，其实也用不着。倒是一些感受让我想起了小时候。院子里有一口大缸，我每天去井上挑水把它灌满，路上总要偷喝两口井凉水，那股甘甜味儿至今还记得。那水是从地底下抽上来的，夏天喝一口，凉到心底。后来听妈妈说，缸表面“起水”了，可能要下雨。我好奇心起，便天天观察，嘿，还真灵。长大后才知道，那是空气湿度大，水汽凝结在缸壁上。当空气中的水分子多到无处安放，就会找最凉的地方落脚——大缸的皮肤就成了它们的客栈。这简易的“天气预报”我到了南苏丹却一直没尝试过，心里竟有了一丝小小的遗憾。也许该找口缸试试，让童年的记忆和这里的雨季接上头。
过几天，我又要出去执行任务了。不知会不会遇上大雨。若真遇上，我倒想看看——坐在屋里听雨，和淋在雨里赶路，那滋味，总归是不一样的。屋里听雨，是闲情；路上淋雨，是命运。而我们的任务，常常就卡在这两种状态之间。那就走吧，反正雨后的空气总是干净的，天空也总是新的。